我主沉浮

第0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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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于华北很喜欢共和道上的恬淡和幽静。当玻璃幕墙和钢筋水泥构筑的林立高楼成为省城 主要景致时,共和道上这一幅幅凝固的异国风景画就显得异常珍贵,远离嘈杂闹市的这份恬 淡幽静也变得比较难得了。因此,不论春夏秋冬,只要不是雨雪天气,不到外地出差,于华 北就不让司机接,总爱自己散着步去省委大院上班。背着手,安步当车走在根深叶茂的梧桐 树下,看着道路两旁一座座风格各异的欧式小楼,于华北会觉得自己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, 正融入一座古老城市的传说之中。


  毫无疑问,他必将走进历史,就像那些已走进历史的旧时代的达官显贵和新中国的历任 省长、省委书记一样。后人写起汉江省这段改革历史时肯定会提到他,尽管他只是省委副书 记。说起来还真是有些遗憾,凭他的资历和能力,仕途不应该到此为止,他是有可能在政治 人生的最后一站成为省长的,中央已经考察了嘛,民意测验的得票和赵安邦比也没差几票。 可刘焕章和几个老同志拼命推荐赵安邦,说是赵安邦年轻,让他顾全大局!这真是岂有此理 ,刘焕章他们怎么会这么考虑问题呢?怎么就不想想:既然赵安邦年轻,为什么不能让赵安 邦再等几年呢!真是没办法,这种事不能硬争,硬争也争不来,再不情愿也得顾全大局。那 阵子他总想,若是文山分地事件发生后,赵安邦被开除党籍就好了,就没这么一个竞争对手 了。

  省委书记裴一弘还不错,打招呼给赵安邦安排省长“官邸”时,也把他的住房调了一下 ,从21号调到4号。那是六十年代一位省委书记住过的英式小楼,建筑面积和院内占地面积 比赵安邦和裴一弘的“官邸”都大了许多,是共和道上最好的一座洋楼,曾做过美国利益代 办处。这座楼门牌编号虽说是4号,但却长期被人们称做一号楼。夫人觉得不合适,劝他不 要去住。他没理睬,等机关事务管理局把房子一拾掇好,便马上搬了进去,这才在心态上取 得到了些许平衡。

  现在,平衡又被钱惠人受贿的事打破了。说良心话,他真不是想故意和谁作对,更不会 去和钱惠人、赵安邦算过去那些扯不清的旧账,是白小亮和钱惠人撞到了他的枪口上。昨晚 去向裴一弘汇报时,他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,裴一弘的谨慎也在意料之中。这次毕竟涉及 到宁川和宁川市长,这位市长又是赵安邦和白天明的铁杆部下,裴一弘不可能没顾虑。再说 ,裴一弘也清楚他和赵安邦、钱惠人历史上的是是非非,心理上对他会有所设防,这可以理 解。那就让将来的事实说话吧,只要纪检部门拿出钱惠人受贿的铁证,看谁敢站出来保?经 济问题可又是高压线啊!

  就这么在共和道上走着,想着,一辆轿车悄无声息地在于华北身边停下了。

  是省委书记裴一弘的专车。裴一弘打开后车门,从车内伸出头,打趣说:“老于啊,怎 么还开着你的廉政11号啊?来,来,上车吧,你这11号太慢了!”

  于华北笑着摆摆手,“一弘,你走,你走,我习惯了,就是想散散步!”

  裴一弘没走,仍在车上招手,“上来吧,老于,我得和你说点事哩!”

  于华北只好上了车,上车就和气地打哈哈说:“昨晚不才见过面嘛,你大当家的又有啥 最新指示了?我到办公室处理点事,今天还得赶去文山搞调研呢!”

  裴一弘笑道:“我哪来这么多指示啊,就想和你说说文山哩!老于,文山那个市长田封 义挺有能耐啊,不但在刘壮夫面前软磨硬缠,还跑到安邦那里去泡了,又是汇报工作,又是 送简历,安邦省长和我说啊,这位同志好像有点急不可待了!”

  于华北多少有些吃惊:这个田封义也真是太过分了,先在文山市委书记刘壮夫家泡,泡 得刘壮夫恼火透顶,跑到裴一弘和他面前撤梯子,现在又跑到赵安邦面前泡了!田封义可是 他做文山市委书记时重用过的副市长啊,这个同志不是不知道他和赵安邦的历史关系,竟还 到赵安邦面前这么乱来,真不知哪股神经搭错了!

  裴一弘又说:“安邦知道田封义曾经和你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,对他还是比较客气的, 既没当面批评,也没表什么态,但却和我说,像田封义这种只会跑不会干的干部最好不要重 用。也是的,田封义在文山当了五年市长,都干了些啥?文件发了不少,经验总结了不少, 文山经济增长率还是全省倒数第一,问题多多!”

  于华北沉着脸问:“一弘同志,田封义是啥时候找的安邦同志啊?”

  裴一弘说:“就是前几天的事吧?反正在安邦去宁川开财富峰会之前!”

  如此说来,这不是一次刻意的反击,钱惠人的问题省纪委昨天才向他正式汇报,他当晚 找的裴一弘,估计赵安邦不会这么快知道,因此,也就不会打出这张围魏救赵的政治牌。但 裴一弘会不会打这种政治牌呢?这可说不准。尽管做平州市委书记时,裴一弘对赵安邦时有 微词,现在不同了,人家是省委书记了,立足点变了,对赵安邦的看法也就变了。根据官场 经验推测:裴一弘如今的政治视野里不会再是哪一个市、哪一个县,而是整个汉江省。哪里 搞好了都是他的政绩,哪里搞砸了他都要负责任,任何地方出乱子都是他不愿看到的,包括 宁川和钱惠人的乱子。

  裴一弘抓住手上的好牌不放,到了办公室,又对他说:“老于,田封义这么跑也不奇怪 ,刘壮夫到龄了,我们又把文山班子的调整列入了议程,田封义就看到机会了!所以,我前 几天和安邦通了通气,今天也和你正式通通气:文山这个班子要尽快定,不要搞顺序接班了 ,田封义同志接不了这个班。现有成员也要调整,该调离的坚决调离。从宁川、平州这些经 济发达地区和条条上调配一些懂经济、能干事的得力干部过去,落实省委的十年发展纲要, 彻底扭转文山的被动局面!”

  于华北苦笑道:“可一弘同志啊,有些情况你也知道,文山班子的人选组织部早就在酝 酿了,我今天去文山调研,本来还准备听听刘壮夫和文山同志的意见……”

  裴一弘挥挥手说:“老于,这我正想说,那个酝酿名单我反复想过了,调整力度太小, 传统的用人思路没打破,还是排排座吃果果那一套,这不行!我的意见是:党政一把手都不 要在现有的班子中选,田封义顺序接班的理由根本不成立!”

  于华北想了想,问:“一弘同志,这是你的意见,还是安邦同志的意见?”

  裴一弘怔了一下,笑了,“老于,你想啥了?告诉你:是我的意见,不过,安邦省长基 本赞成!安邦告诉我,田封义到他那里跑官时还带了幅古字画去,据说是他们老田家祖传的 ,说起字画来,田封义很有一套哩!我也了解了一下,这位田市长上大学就是学中文的,去 年还兼职带过两个研究生,所以,得人尽其用,我意干脆调他到省作家协会做党组书记吧, 让他发挥特长,好好建设咱们的文化大省!”

  这简直是政治谋杀!地级市的市长和省作家协会的党组书记虽说平级,可在权力平台上 却决不是一回事!田封义这官跑得真是空前悲惨,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!不过,田封义是 活该,现在别说他要避嫌,就是不避嫌也不能救他。于是,于华北故做轻松地说:“一弘同 志,你可真是有心人啊,想得这么周到,这个安排我看挺合适!”

  裴一弘会意地笑了起来,笑罢,拉着于华北的手,亲昵地说:“那好,这么一来,文山 的事不就好办了吗?壮夫同志退了,田封义有去处了,咱们就把能人派过去嘛!当然,现有 班子成员也不是一个不用,谁走谁留,你和组织部门先拿出个研究方案。这次去文山调研, 我看你可以考虑多呆几天,摸摸底,看看文山上不去的症结究竟在哪里?你是文山的老土地 了,熟悉那里的情况,要给我出点高招啊!”

  这话不无讽刺,却又不能回避,看来这位省委书记有些围魏救赵的意思,人家毕竟要和 赵安邦精诚合作,在现在的高位上大展宏图,哪会看着他反钱惠人的腐败,闹出一场大地震 ?便叹息说:“我的裴大书记啊,你说我能有什么高招呢?文山历史上就欠发达,建国后又 成了重工业集中地区,发展包袱的确很沉重啊!”

  裴一弘脸上笑着,手却直摆,“哎,哎,老于,这话我不太赞成!改革开放初期,宁川 不如文山,不如平州,更不如省城,现在怎么样?全省第一!所以,不能用自然经济的眼光 看问题,这么看问题,不利条件永远改变不了!一定要解放思想,这要从我们省委开始。文 山也要放下架子,向宁川学习,学会用市场经济的眼光看问题!我已想好了,文山的新班子 一旦定下来,省委就号召一下,让他们先不要急于到文山上任,先去宁川做几个月的实习生 ,让宁川干部给他们洗洗脑子!”

  于华北故意开了句意味深长的玩笑,“洗脑时只怕钱市长到不了场了吧?”

  裴一弘笑不下去了,略一沉思,问起了钱惠人,也是开玩笑的口气,“怎么?只一夜的 工夫,钱惠人的问题又有进展了?你们不至于这么挑灯夜战吧?”

  于华北心里透着些许快意,脸上却正经起来,“怎么可能呢?昨晚从你府上回去,我在 电话里向省纪委办案的同志传达完你的指示,倒头就睡了!”笑了笑,又说,“一弘,我正 想说呢:你看钱惠人的事,我是不是就不要插手了?让纪委直接向你汇报好不好?反正纪检 工作我也是临时兼管,别在安邦那里闹出啥误会嘛!”

  裴一弘想都没想便摆起了手,“哎,老于,这你不要有顾虑!让你兼管纪检工作是常委 会研究定的,那时谁知道钱惠人会出问题呢?安邦同志能误会啥?你让省纪委的同志悄悄查 查看吧,真碰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,你只管来找我好了!”

  于华北起身告辞,“那好,这事就让纪委的同志具体办吧,我得去文山了,和文山那边 说好的!”向门口走着,他又和裴一弘开起了玩笑,“安邦同志舒服啊,在宁川国宾馆开财 富会议,傍着一群大款,我可苦死喽,又得去文山访贫问苦了!”

  裴一弘把于华北送到门口,“老于,别看人挑担不吃力啊,宁川国宾馆的那群大款没那 么好傍的,南部经济格局大调整,安邦手头的麻烦事也不少哇!”

  谈话就这么结束了,不知这是对手之间的谈话,还是盟友之间的谈话?在这场涉及到宁 川的反腐败斗争中,裴一弘究竟是对手还是盟友,目前还无法判断。文山牌经裴一弘的手明 白打出来了,可对钱惠人,这位一把手好像还挺有立场。裴一弘这到底是按原则办事,还是 搞了一场制约他和赵安邦的政治平衡术呢?不得而知。

  早上起来,在宾馆餐厅吃饭时,钱惠人过来陪同了。赵安邦想到钱惠人的问题,和钱惠 人带来的麻烦,脸色自然不太好看,态度不冷不热,有点待理不理的。

  赵安邦当时就想了,如果钱惠人不识趣,谈自己的问题,他一定让钱惠人闭嘴。在情况 搞清楚之前,他不打算在任何人面前表任何态,包括在钱惠人面前。


  钱惠人还不错,不知是因为麻木,还是真的不愿给他添堵,只字未提自己的麻烦事,只 谈工作,还带来了一个叫许克明的年轻人。据钱惠人介绍,许克明是绿色田园的老总,具有 全球眼光和超前意识。早在五年前,小伙子就想到了加入WTO之后的农业问题,就在生态农 业上大做文章,做大文章。一九九八年年初,将一个已被ST的壳公司兼并收购后予以实质性 重组,将绿色田园推向股市,成了有名的绩优股。

  钱惠人坐在餐桌前,却顾不上吃饭,说得极是兴奋“……赵省长,绿色田园搞得真不赖 啊,充分利用资本市场上的资金,把不少地方的农业都给盘活了!现在,他们公司在宁川、 平州搞了几个生态农业和水产养殖业基地,红红火火哩!”

  赵安邦听说过这个上市公司,只是不知道这个公司搞得竟是生态农业,而且搞得这么好 ,便也有些兴奋了,用筷头指点着许克明问:“许总,你这个绿色田园究竟怎么个绩优法啊 ?每股净资产多少?每股利润多少?给不给人家股民分红啊?”

  许克明微笑着回答说:“赵省长,那我就汇报一下:我们绿色田园每股净资产五元三角 二分,去年每股利润八角八分,今年估计可以突破每股一元大关!分红的情况是这样的:前 些年没怎么分配,今年中期准备好好分配一次,十股送十股!”

  赵安邦频频点头,“不错,不错,一支农业股能有这样的业绩很了不起啊!不过,许总 啊,我也提醒你一下:送股归送股,也要拿出点真金白银,实实在在地给投资者一些回报, 不能光想着在股市上圈钱!在这一点上,你们要学学广东的佛山照明,这家公司就年年分红 ,十年募资十几个亿,分红派现也是十好几个亿啊!”

  许克明忙道:“是的,是的!我们这几年暂时不分红,也是为了今后公司的长期发展。 赵省长,我再向您汇报一下:今年年初,我们公司和文山古龙县刘集镇签了个合同,准备分 批收购农民手上的承包地,总计十万亩,建大豆基地!”

  赵安邦一怔,看了钱惠人一眼,问:“钱市长,这是不是你牵的线啊?”

  钱惠人笑着承认了,“赵省长,你知道,我是刘集人嘛,官当得再大也不能忘了家乡啊 !文山现在是大豆示范区,专家提供技术支持,省里有补贴,这种好事为啥不争取一下?再 说,这对他们绿色田园公司也很有利,双赢的买卖嘛!”

  赵安邦多少有些激动,“好,好啊,这才是发展方向嘛!惠人,昨夜我睡不着时还在想 :当年我们在刘集乡分地到底好不好?现在看来还是不好,在加入WTO的情况下,小农经济 只能是一条死路!前阵子我看到一个资料,现在的小岗村就没搞好嘛!和资本市场结合,利 用先进的农业技术搞农工商一体化大生产才是出路嘛!”

  钱惠人说:“赵省长,这话你当年就说了,在我家喝酒时说的,我记得很清楚!你说, 五十年后这些分下去的地也许还得集中起来,但咋集中就不知道了!”

  赵安邦很感慨,“可这还没五十年嘛,想不到土地竟以这种形式集中了!”

  许克明很会趁热打铁,“赵省长,那您看:能不能考虑把刘集镇列入农业部的大豆示范 区的范围?能否考虑和其他同类示范区一样,享受相关优惠和扶植政策?”

  赵安邦当即表态说:“完全可以,另外,我和省政府也欢迎你继续利用资本市场的力量 加大农业的投入,把别的示范基地也买下来!碰到麻烦可以直接找我!”

  许克明马上反映说:“赵省长,见您一次不容易,有些事我还真想和您说一说:您说咱 们《汉江商报》干的叫什么事啊?外战外行,内战内行,专和我们省内的上市公司过不去, 最近公开诽谤我们,我公司正准备和商报打官司哩!”

  赵安邦“哦”了一声,“有这种事?许总,商报怎么诽谤你们了?”

  许克明说:“前几天《汉江商报》上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,文章的作者叫鲁之杰,毫无 根据地对我们绿色田园的年报进行所谓的科学论证,怀疑我们的业绩!”

  赵安邦有些恼火,“你让那个作者拿出证据来,拿不出证据就连他一起告!”

  钱惠人却插上来道:“赵省长,也不一定打官司嘛!这事小许和我一说,我就劝了,还 是不要这么做,能协商解决最好协商解决,让那位作者和商报公开道个歉,挽回影响就算了 !把宝贵的精力和时间用在打官司上,不如用在经营上了!”

  赵安邦想想也是,“好吧,商报的王总不也到会了吗?”随即对秘书交待说,“小项, 你处理吧,让那位王总主动点,和许克明同志协商一下,把这件事解决好!”

  因为许克明和绿色田园的原因,这顿早餐吃得比较漫长,吃罢饭已快到开会的时间了。 赵安邦便在钱惠人的陪同下,直接从一楼餐厅去了四楼的多功能会议厅。

  在陪同过程中,钱惠人是有机会和他悄悄说点什么的,可钱惠人啥也没说,谈的仍是工 作。赵安邦心里有了些歉意,觉得自己似乎太爱惜羽毛,不免有些渺小,便含蓄地问钱惠人 :“胖子,你那天一大早到家找我,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啊?”

  钱惠人憨憨地一笑,“没别的事!那天我也不是专程去的,到省城还有其他事,顺便说 点情况。赵省长,我不说了吗?这种时候,汝成对省委的态度很敏感!”

  赵安邦略一沉思,“胖子,你说实话,是王汝成敏感,还是你敏感啊?”

  钱惠人郁郁说:“我敏感啥?木秀于林风必摧之,这道理我又不是不知道!”

  赵安邦听出了话中的抱怨:论能力,论贡献,钱惠人都不该在目前这个位置上。当初定 宁川的班子时,他曾建议由钱惠人出任市委书记,裴一弘和多数常委却看中了老成持重的王 汝成,钱惠人心里是不太服气的。这次副省级的考察,王汝成的问题不大,钱惠人竟又生出 许多意外,连他心里都不舒服,何况钱惠人了!可正因为是钱惠人,有些话才不好说,再说 ,钱惠人也真不让人省心,关键时刻又出了麻烦。

  钱惠人心里也有数,又说:“我知道,我上这一步也难啊,听天由命吧!”

  赵安邦这才轻点了一句,“胖子,你知道不知道,白小亮出问题了?”

  钱惠人点了点头,“不瞒你老领导说,我还从小亮那里借过一笔钱!”

  赵安邦意味深长地看了钱惠人一眼,“既然是借的,那可得赶快还啊!”

  钱惠人郁郁说:“已经还了一部分了,其余的还在筹,也筹得差不多了!”

  这时,宁川亚洲集团老总吴亚洲等与会企业老总从另一侧楼梯口走上来。

  二人没再说下去,和吴亚洲等人一起,说笑着,走进了多功能会议厅。

  多功能会议厅金碧辉煌,高朋满座,市委书记王汝成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  赵安邦按往年的惯例,先代表省政府讲话,没用稿子,是朋友式的聊天,“又和大家见 面了,真是很高兴啊!不瞒同志们说,一年到头这会那会开得没个完,提起开会就头痛,可 开这个会我挺兴奋!为什么?这是财富会议嘛,大款云集嘛,集中见到了你们这些老朋友、 新朋友,又听到银子的响声,岂有不兴奋的道理?!”

  会场上顿时发出一片会心的笑声,笑声中夹杂着七零八落的掌声。

  赵安邦也笑了起来,“政府创造环境,你们创造财富,这一年来的情况总得说不错,在 座各位继续发财,有的还发了大财,真是财源滚滚啊!我省经济呢,继续保持高速增长的势 头,超过全国平均增长率一大截,达到了11%还多。今年计划增长率是13%,这个目标能不 能实现啊?大家都有一份责任!要帮政府献计献策,多出点好主意:比如,我省的投资环境 怎么进一步改善?还有什么政策没用足?又有哪些政策束缚了经济的发展?老规矩,请大家 在这个会上畅所欲言!”

  会场上的气氛严肃起来,吴亚洲和不少与会老总都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
  赵安邦迅速切入正题,开始谈省委、省政府今年的工作重点,“大家知道,我省经济发 展很不平衡,宁川、平州、省城等南部六个发达市对全省GDP的贡献达到了73%,财政税收 贡献达到近85%。而北部文山等四个市却难尽如人意,发展仍然缓慢,尤其是文山,报上来 的增长率是2%,我不太相信,有可能是负增长!所以,省委慎重研究后,就全省的经济布 局和今年的工作做了个决定:一是以宁川为我省二次起飞的经济火车头,继续加压加速;二 是加大对北部地区,主要是文山的工作力度和扶持力度,苦干三五年,争取在本届政府任期 内初步解决文山问题!因此,我在这里提个希望,希望在座诸位多注意一下文山,不要总把 眼睛盯在宁川、省城、平州这些发达地区,做投资决策时也考虑考虑文山!文山目前欠发达 是事实,可也是机会啊,就像一只在底部的股票,一旦涨起来就不得了!我这个省长和省委 、省政府有决心,有信心,你们呢,也得有点气魄,有点战略眼光嘛!”

  这时,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站了起来,“赵省长,我……我想说几句!”

  赵安邦认识这位中年人,知道他是海外某着名百货连锁店在汉江的总代理,便笑道:“ 好啊,秦总首先响应我的号召了!”他指着秦总介绍说,“大家知道不知道啊?秦总就很有 眼光哩,最早在文山投资建了十个连锁超市!秦总,你说吧!”

  秦总却又坐下了,“算了,赵省长,我……我不说了,您继续指示吧!”

  赵安邦笑道:“指示什么?我就是代表省政府吹吹风嘛,你说,你说!”

  秦总迟疑了一下,说了起来,不无激愤,“赵省长,文山的投资环境实在是太糟糕了, 和宁川、平州、省城没法比!我们的连锁超市在宁川、平州、省城开了二十八家,从没出过 什么意料之外的麻烦。在文山倒好,换一个门面,七八个单位来收费罚款!十个连锁店开了 两年,亏损一千五百多万!昨天接到美国总部的一个电传,要求我们逐步撤出文山!据我所 知,早在去年文山就上了黑名单,被海外一家有影响的着名投资机构宣布为中国大陆六个不 宜投资的城市,名列第三!”

  赵安邦心里很不是滋味,觉得这位秦总太煞风景了,可却又不能不正视,“秦总,你说 的这个情况我心里有数,文山这些年上不去,投资环境不尽如人意是个很重要的原因!也正 因为如此,省委、省政府才要加大对文山的工作力度,包括对文山的领导班子,准备做较大 的调整!所以,秦总,我建议你先做做总部的工作,再看一看,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文山还 是这个情况,你们再撤走好不好啊?”

  秦总苦苦一笑,坐下了,“好,好,赵省长,反正我已经被文山套住了!”

  赵安邦又说了起来,努力挽回秦总造成的不良影响,“文山有文山的问题,文山也有文 山的优势!比如说农业,农业部就选在文山定了点。农业部的领导和我说,他们打算用五年 时间,扶植专用小麦、高油大豆、专用玉米、双低菜油等在国际市场上有竞争力的农产品, 我说好啊,我们省里也配合扶植嘛!也是巧了,今天早上吃饭时,碰到了一位上市公司的老 总,大名许克明,公司名号绿色田园,人家那叫有眼光啊,一下子在文山买了十万亩地!还 有国企包袱问题,我的意见是,不要一提起文山的国企就想到包袱!你们在座的诸位是什么 人啊?是事业有成的企业家,你就没看到包袱里面的好东西啊?你们去收购兼并嘛!”他突 然想起了吴亚洲,“亚洲同志,你不是和国家电力装备公司上了个大电缆厂吗?可以考虑摆 在文山嘛,土地厂房现成的,劳动力价格比宁川、平州、省城低了一倍都不止,为什么不去 ?!”

  吴亚洲看着赵安邦,笑了笑,支吾道:“赵省长,可以考虑,可以考虑……”

  赵安邦谈笑风生为文山大做招商广告时,石亚南包里的手机突然震颤起来。取出手机一 看,号码是白原崴的,石亚南便悄悄退出会场,和白原崴通了个电话。尽管伟业国际资金冻 结,平州港的项目一时做不了,该维持的关系还是要维持的。

  通话时,石亚南保持着以往的热情,“白总,你在哪里啊?咋不来开会?我刚才还在会 上找你呢!老弟,听姐姐一句劝,别生气了,风物长宜放眼量嘛!”


  白原崴道:“不过,主席还说了啊,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,石市长,咱们平州港项目, 我的意见还得上啊,伟业国际动不了,我可以给你换个合资方嘛!”

  石亚南大为吃惊,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白总,你说什么?换合资方?继续上平州港工程 ?老弟,你可别和我开玩笑,这么大个项目哪个合资方能招手即来?”

  白原崴在电话里笑了起来,“我敢拿姐姐你的政绩开玩笑啊?石市长,你一定要弄明白 ,你们平州市政府到底在和谁打交道?你们并不是和什么伟业国际打交道,是和我白原崴打 交道嘛!我打着伟业国际的旗帜来,合资方就是伟业国际,我抱着另一家公司的执照来,合 资方就是另一家公司了,我是不是说清楚了?”

  石亚南大喜过望,“清楚了,清楚了!白总,你看我们是不是尽快见个面?”

  白原崴道:“好,我马上派车去会场接你,中午请你吃饭!不过,你也要有个思想准备 啊,你们政府恐怕还要多少做点让步!新合资方新伟投资并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,人家希望 在原合同投资总额不变的前提下,股权份额能增加5%左右。”

  石亚南本能地警觉了,“这不太好办吧?股权份额变更不是小事,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的!再说,我们本来就做了很大的让步,已经让你们绝对控股了嘛!你可别得寸进尺,给我 出难题啊!”沉吟了一下,又说,“新的合资方我们也在联系,安邦省长很关心哩,和我说 了,要在会议期间组织一些企业家到平州考察!”

  白原崴呵呵笑道:“好,那好啊,既然这样,我就放心了!石市长,和你交个底吧:对 平州港这个项目,我个人并不怎么看好,我做工作,拉着新伟投资来接盘,完全是为了你, 为了你们平州市政府嘛!当然了,我也想和赵省长赌口气!”

  石亚南没了底气,“是的,是的,我知道!白总,咱们是不是见面细谈呢?”

  白原崴说:“也好,反正这事今天必须定,我晚上八点要飞香港!”

  合上手机,再进会场时,会议已近尾声,赵安邦仍在为文山大做免费广告,号召有实力 的企业收购重组文山几家被ST的垃圾上市公司。赵安邦讲话结束后,王汝成和钱惠人把话题 拉到了宁川,又声情并茂地自我宣传了一通,这才散了会。

  一散会,石亚南便把赵安邦拉到休息室,把和白原崴通话的情况说了说。

  赵安邦有些意外,“哦?白原崴还没去香港?昨夜他和我说要去香港的嘛!”

  石亚南道:“他还是要去的,说是晚上的飞机!哎,赵省长,你看这事怎么办?我们平 州方面是不是应该做点让步,接受白原崴的这种城下之盟啊?”

  赵安邦一时没回答,抱臂想了想,笑着反问道:“亚南同志,你的意思呢?”

  石亚南的情绪又上来了,“我的意思你知道,想请你和省政府支持嘛!可你省长大人倒 好,一毛不拔不说,还把伟业国际的资金冻结了,弄得我欲哭无泪!”

  赵安邦道:“哎,亚南同志啊,伟业国际的情况我说清楚了嘛,你怎么又来了呢!回答 你的问题:我的意见是,和白原崴可以继续合作,但不必让步,寸步不让!”略一沉思,又 说,“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,你不让步白原崴也会干的!”

  石亚南不知道赵安邦何以做出如此判断,“赵省长,你判断的依据在哪里?”

  赵安邦微笑着,缓缓道:“上次谈话时我不就和你说了吗?伟业国际账上并没有多少钱 ,拿不出二十八亿真金白银来做你这个项目,白原崴是要搞资本运作!根据你刚才说的情况 看,资金我估计他已经落实了,资金投向也很难轻易改变了!”

  石亚南疑惑地看着赵安邦,“你敢这么肯定?万一人家资金投向改变了呢?”

  赵安邦摇摇头,“没这么简单,平州港扩建工程不是个小项目,决定投资不容易,改变 它也没那么容易!请你冷静回忆一下:在此之前,你们和白原崴对平州港扩建工程的考察论 证进行了多久?前后好像有两年吧?合作协议是轻易签的吗?”

  石亚南多少明白了一些,“这倒是!不过,如果白原崴赌气不干了呢?!”

  赵安邦呵呵大笑起来,“赌气?白原崴会在这种事上赌气啊?真是笑话!石亚南,我告 诉你:如果白原崴真不干了,那就是资金有问题,你们就别指望了!”

  石亚南又产生了另一种怀疑,“赵省长,你说白原崴的资金会不会有问题?二十八个亿 啊,万一工程搞到半截,资金链断了,来个烂尾,我找谁喊冤去?!”

  赵安邦道:“这你倒不必怕,就算烂尾,损失最大的也是白原崴,他的钱投在了你平州 的地盘上,会比你更着急的!”随即又半开玩笑半认真说,“这一来,我倒觉得有些可惜呀 ,白原崴的这番操作和平州港将来的利润,都和伟业国际无关喽!”

  石亚南趁机攻了上来,“哎,赵省长,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!这话我正想说:省国资委 做得也太过分了,不但伤害了白原崴,也阻碍了平州的经济建设嘛!”

  赵安邦摆了摆手,“石亚南,这你别怪国资委,冻结令是我批示下的!”

  石亚南讥讽道:“赵省长,那你就别可惜了!我要是白原崴也不会再打着伟业国际的旗 号为你们卖命的!”她不由得发起了牢骚,“赵省长,你说说看,来开财富会议的大款们一 个个当真都这么清白吗?起家时谁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?多多少少总有一些吧?你们怎么只 抓住一个白原崴不放呢?杀鸡儆猴啊?真让我难以理解!”

  赵安邦一脸的无奈,“石市长,照你的意思说,那我和省政府就该承认伟业国际是白原 崴他们的私有资产啊?也不想想,这可能吗?北京的资产划拨文件是随便下的吗?我和省政 府敢乱来一气吗?敢一手造成三百多亿国有资产流失啊?!”

  石亚南赌气说:“那好,那好,既然是国有资产,你省长大人就让咱们省政府的国有大 员接过来好好搞吧,再把它变成无主资产,看能给你们搞出啥名堂!”

  赵安邦看着石亚南,笑了,“哎,我说过省政府接过来搞吗?现有的国企要改制,我会 对伟业国际这么干吗?当真这么愚蠢吗?”他略一沉思,透了点口风,“我个人的意见,这 个伟业国际还得让白原崴搞下去,但用什么形式实现得慎重!”

  石亚南一下子乐了,“赵省长,这就对了嘛!哎,你看,我今天见面时,能不能把你这 个意思和白原崴说说,让他继续以伟业国际的名义执行这个合同?”

  赵安邦想都没想,便摇起了头,“不行!中国的事没那么好办的,我这设想能不能实现 还不知道呢,现在不能和任何人说,你别给我添乱嘛!”最后又说,“平州港就让新伟投资 先接盘吧,亚南同志,你只掌握一点:不要让步!另外,也替我代个话给白原崴,有关伟业 国际的产权问题,请他在海外期间少胡说!”

  这时,钱惠人和王汝成双双找来了,促请赵安邦去餐厅主持午餐酒会。

  石亚南匆匆和大家告了别,准备赶往海沧街12号伟业国际总部大厦。

  王汝成有些惊奇,“哎,我说石市长,你这时候去伟业大厦干什么?”

  钱惠人也说:“就是,就是,石市长,先参加酒会嘛,我还要敬你两杯呢!”

  石亚南抬腿就走,边走边说:“行了,省着你们的酒吧,我没喝就醉了!”

  钱惠人叫道:“哎,妹妹,你这叫什么话?在赵省长面前将我们的军啊?!”

  赵安邦笑着阻止了,“你们别留了,人家有大买卖,白总请她喝人头马!”

  赶到伟业大厦顶层宴会厅一看,白原崴和伟业国际的几个副总已等在那里,赵安邦说的 人头马没有,名贵的波尔图红酒倒打开了两瓶,谈判遂在杯盏交错中开始了。白原崴显然做 了充分准备,连合资合同的新文本都事先打印好了。石亚南接过新文本一看,乙方已换成了 新伟国际企业投资公司,乙方的股权赫然改为56%,似乎一切已成定局,就等她代表平州市 政府签字了,这让石亚南心里很不舒服。

  白原崴很热情,举杯祝酒时说:“石市长,总有一种精神让我们感动,什么精神呢?就 是锲而不舍执着追求的精神,就是合作伙伴之间决不轻易放弃的承诺!”

  石亚南笑道:“是啊,白总,这的确让我感动,所以,今天我带着真诚的感动来了!但 是,对股权的变更,我和平州市政府不能接受,除非你有充分的理由!”

  没想到,白原崴还真有理由,尽管并不充分,“股权变更一事,我在电话里和你说过, 新伟公司为什么要增持这5%呢?是出于投资安全的考虑。石市长,你很清楚,平州港项目 伟业国际先期投入了一个亿,这一个亿将来算谁的?不得而知。如果省政府坚持认定其为国 有资产的话,我方绝对控股就无从谈起了!”

  石亚南想了想,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,“这倒也是!那么,我们能不能在原合同的基础 上做个补充协议呢?可以这样表述:伟业国际这一个亿如果将来被确定为省国资委的国有投 资,则我方让出相应股权,绝对保证你们的控股地位。”

  白原崴大概没想到这一点,怔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副总,一时没做声。

  石亚南呷着酒,又含蓄地说:“另外,白总啊,你也别把安邦省长和省政府想像得那么 僵化保守,安邦省长是什么人,你多少应该有点数嘛,也许将来伟业国际老总还是你白原崴 哩!果真如此的话,今天投资方变更其实没有多少实际意义!”

  白原崴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,“石市长,你来见我之前,向赵省长汇报了?”

  石亚南道:“这么大的事,又涉及伟业国际的先期投入,我能不汇报吗?!”

  白原崴连连点头,“是的,是的!那姐姐你能不能具体传达一下:赵省长都向你指示了 些啥?在伟业国际的产权界定上,省政府是不是有什么新思路了?”

  石亚南却不敢多说了,“还是说咱们的事吧!白总,你看做这么个补充协议行不行?你 们没意见,就这么定了,如果有疑异,非增加5%,那就没法谈了!”

  白原崴思索片刻,同意了,“好吧,石市长,就按你的意见办!不过,这个补充协议和 更换投资方的正式合同书,要在今天完成,我在飞离宁川前要拿到手!”

  石亚南没想到,事情会这么顺利,看来赵安邦的判断是正确的。于是,也爽快地答应说 :“没问题,我特事特办,马上通知项目经理到机场去和你签字!”

  白原崴举杯站了起来,“好,那就让我们为这历史性的第二次握手干杯吧!”

  文山市委大门又被几百号困难企业的群访人员堵死了,于华北挂着省城牌号的专车是从 后门进的市委大院。市委书记刘壮夫,市长田封义和常务副市长马达恭恭敬敬地在市委主楼 门前等着。大门被堵的事实,并没影响刘壮夫这些主要党政领导的情绪,这帮人脸上好像没 有多少惭愧的意思,似乎对这种景象已见怪不怪了。

  和刘壮夫握手时,于华北指了指大门口的群访人员,讥笑道:“刘书记,你们怎么这么 
客气啊?我不过下来走走,搞点调研嘛,你还组织了这么多欢迎群众!”

  刘壮夫这才窘迫起来,“于书记,这也不是一天的事了,国企太困难了!”

  田封义也赔着笑脸说:“积重难返啊,我们正在想办法,深化改革……”

  于华北根本听不进去,轻车熟路地往门厅里走,边走边说:“这些年,你们办法想了多 少啊?改革不一直在深化吗?不还是王小二过年,一年不如一年吗?!”

  这时,常务副市长马达从后面快步追上于华北,语气急迫地汇报说:“于书记,你放心 ,这种局面很快就要改变了!我们市委、市政府刚开过会,做了个改革力度很大的决定:在 两年内把市属二百五十三家国有企业全卖掉,一个不留!”

  于华北心想,二百五十三家国企的工业资产是多少?起码二百多个亿吧,怎么卖?又让 谁来买?你们这儿有起码的投资环境吗?被海外投资机构评为国内六个不能投资的城市,我 都替你们脸红!因此,他冷冷地看了马达一眼,未表任何态。

  马达觉察出了于华北的不悦,不敢跟得这么紧了,悄然缩到了后面。

  刘壮夫和田封义也小心翼翼地和于华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

  于华北沿着明亮的走廊,继续向前走着,不禁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。这里的一切都是他 熟悉的,脚下陈旧但却擦得发亮的老式拼花地板,走廊高窗低垂下来的黑丝绒窗帘。窗帘好 像还是他当市委书记时购置的,这么多年过去了,竟还没换,向阳的一面已没了颜色,一片 惨白。到了二楼市委小会议室,景状益发眼熟了,蒙着绿色桌布的会议桌,每个座位前摆放 的削好了的红蓝铅笔和会议记录稿纸,这都是他在这里主持工作时严格要求的:市委机关的 一切都必须有板有眼,规规矩矩!

  好规矩、好传统,这些同志坚持下来了,经济却没搞上去,八百多万人口的一个重工业 城市,财政收入竟不如宁川的一个区县!不能怪裴一弘、赵安邦恼火!文山搞成这样,田封 义竟还没数,为了顺序接班当市委书记,还四处跑官泡官!刘壮夫也不是啥好东西,田封义 的事和他说说就算了,竟然跑到裴一弘那里说!还有那个马达,也想着在田封义做了市委书 记后,接班当什么市长,如意算盘打得都不错!

  在小会议室坐下后,于华北马上声明,“先说一下,我这次到文山来,就是搞调研,和 文山班子的调整无关,你们不要瞎揣摩!省委、省政府的精神你们都知道,南部宁川、平州 、省城是加快发展、可持续发展的问题,文山是加大工作力度和扶持力度的问题!省委要加 大力度,你们更要加大力度,在其位就要谋其政!”

  刘壮夫强做笑脸道:“于书记,省委、省政府《十年发展纲要》的文件我们认真学习了 ,下一步准备组织全市党员干部来个大讨论,同时,解放思想,准备在国企上搞个大动作, 让将来的班子轻装上阵,这阵子正组织人做国企改革方案哩!”

  田封义自以为下届市委书记就是他了,接上去说:“于书记,我汇报一下:对未来的五 年,我有个设想,前两年的工作重点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国企问题,这个工作我牵头,马达 同志具体抓!后三年是发展问题,怎么发展,我还在认真考虑!”

  于华北心想,你就别考虑了,这是省委、省政府考虑的事,裴一弘同志早就替你考虑好 了,你就等着到省作家协会去做党组书记吧!可他嘴上却道:“发展问题是要好好考虑,要 结合文山的客观实际来考虑,不能再像过去,光出经验不出经济!”

  马达说:“于书记,文山的工作比较被动,我们都有责任。但是,文山国有经济比重较 大,各方面条件较差,也是事实!我倒不是要讨壮夫书记什么好,壮夫书记这些年也不容易 啊,累死累活的,您看,壮夫书记现在还有一根黑头发嘛……”

  于华北实在是忍无可忍,“累死累活还搞了个全省倒数第一?人家宁川、平州、省城的 干部没累死累活,经济反搞上去了!马达同志啊,说正题好不好?!”

  马达倔劲上来了,“好,说正题!于书记,咱们最好都能开诚布公!”

  刘壮夫看了马达一眼,提醒道:“哎,马市长,注意一下说话的口气!”

  马达意识到了什么,“好,好,刘书记,我不说了,听于书记指示吧!”

  于华北反倒笑了起来:“哎,马达同志,说嘛,我就是要了解情况嘛!”

  气氛多少有了些宽松,但马达仍是不愿说,把球踢给了田封义,“田市长,你别光在咱 自家叫,你和于书记说说吧,以前的班子给咱留了多少垃圾政绩!”

  于华北本能地警觉起来:这帮无能之辈是不是把一些陈年烂账记到他头上了?

  果然,田封义支支吾吾说了起来,“于书记,有些事真说不清,我们过去也不敢说!从 陈同和那届班子开始,不少麻烦就留下来了,水电路说是解决了,三十亿的债欠下来了,工 程质量上问题也不少。就说那路,我们差不多都重修了一遍。”

  马达急急接了上来,“还有呢,当时搞得那些城市雕塑也全砸了重来过!赵省长去年到 文山看了一次,当着我和田市长的面发了通火,说我们这不叫雕塑,叫水泥垃圾!我们说没 钱,赵省长就批了五百万给我们,让我们专门搞城雕!”

  于华北心里很气,脸上却在笑,“这也很正常嘛,道路总要维护嘛,我那时搞的城雕肯 定也落后了,该重建就重建嘛,安邦省长又给了钱,你们不赚了吗?!”

  马达讥讽道:“也有赔的,您和陈同和书记当年亲自剪彩的电子工业园可让我们赔惨了 ,可以说是全军覆没啊,现在一万八千多人下了岗,正和我们闹哩……”

  于华北仍在笑,口气和蔼,“马达,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,可我问你:电子工业园是 谁的垃圾政绩啊?不能因为我剪了彩,就算到我头上吧?如果没记错的话,这好像还是你和 安邦省长的政绩吧?当初那个军工厂不是你们搞过来的吗?”

  马达争辩道:“可于书记,你知道的,当年我们也辉煌过!我们生产的山河牌电视机供 不应求,我们山河电视机厂带动了整个文山的电子工业……”

  于华北笑着摆摆手,“不要说了,马达同志,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,你从大西南带过来 的那个军工厂不但带动了文山电子工业的发展,后来还促使市里搞了这个电子工业园。我不 过是提醒你,要历史的、辩证的看问题!对电子工业园要这样看,对当年水电路基础设施的 大建设也要这样看。你们想想,老书记陈同和容易吗?搞这么大规模的基础建设不欠点债可 能吗?当然,在我任上也欠了些债,这都很正常,负债经营也是个思路嘛!我这里有几句话 ,送你们参考:讲点唯物论,心里有杆称;学点辩证法,避免瞎喳喳!好,马达,你继续说 ,不要掖着藏着!”

  马达再傻也听明白了,看了看刘壮达,又看了看田封义,不再言声了。

  刘壮夫也不让说了,“好了,都别说了,也别强调客观了,文山这几年经济滑坡,主要 责任在我这个班长!是我的观念和思路有问题,把陈书记、于书记给我们打下的良好基础搞 坏了!”他看了看手表,“于书记,时候不早了,先吃饭吧!吃过饭后,您稍事休息,我们 接着在座谈会上谈,四套班子的副市级干部全参加!”

  于华北点点头,站了起来,“我也不能光听你们谈,还要到下面走走,听听老百姓怎么 说?壮夫同志啊,你安排一下,跑几个困难企业,也开几个座谈会!”

  刘壮夫道:“已经安排了,电子工业园和古龙县农业示范园有两次座谈。”

  下午四套班子的会开得不错,虽说提出了不少问题,矛头大都指向刘壮夫、田封义和这 届市委班子。人大林主任和政协陈主席早就对刘壮夫、田封义和文山的落后现状心存不满, 见刘壮夫要下了,也就无所顾忌了,借着这难得的机会一吐为快,弄得刘壮夫和田封义坐立 不安,脸色极为难看。会议休息期间,林主任还跑到于华北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,建议省委 从文山的发展大局考虑,一定不要让田封义和马达顺序接班。于华北不好随便表态,笑眯眯 地应付着,王顾左右而言他。

  田封义似乎从他的态度中嗅到了什么,有些忐忑,当晚便跑到他的住处来泡了,这也在 他的意料之中。然而,让于华北意料之外的是,这个田封义竟把曾送给赵安邦的古字画又献 宝似地献到他面前来了。是一幅难得的珍品,郑板桥的草书。

  田封义展示着灰黄陈旧的古字画,乐呵呵地介绍说:“……于书记,大家都知道郑板桥 擅画兰竹,其实,郑板桥的草书才真是一绝哩。你看看这幅字,啊?体貌疏朗,风格劲峭, 以草书中竖长撇法运笔,是不是独具神韵啊?”

  于华北不无鄙夷,心想,你跑到赵安邦那里泡官时,只怕也是这样介绍的吧?脸上却没 动声色,欣赏着古字画,似乎很随意地问:“封义啊,你家怎么会传下来这么一幅板桥真迹 呢?过去没听你说过嘛!是不是从哪里买来的?啊?”

  田封义笑道:“哪能啊,买我可买不起!于书记,是这么回事:我父亲年前去世时才拿 出来的。我家老爷子说了,这可是我们老田家的传家宝哩!”

  于华北不看了,冲着田封义一笑,“那好啊,欣赏过了,拿回去好好收着!”

  田封义这才发现说错了话,马上转弯子,“什么传家宝啊,我家老爷子言过其实了!于 书记,留给你吧,你是我的老领导了,算……算我的一点小心意吧!”

  于华北呵呵笑了起来,“别这么客气,你这传家宝我可不敢收啊!封义,你说说看,我 收下来怎么办?能不能挂啊?敢不敢挂啊?让安邦省长见了怎么解释?”

  田封义意识到了什么,一下子怔住了,“老领导,您……您可别误会……”

  于华北笑得益发亲切,“误会什么?封义,如果你真还把我当老领导,就听我一句劝, 别拿着这幅字画四处送了,这不太好啊!”说罢,换了话题,“还是谈工作吧,国企改制一 定要慎重,全卖光恐怕不是好办法。倒不是怕没人买,你们仨钱不值俩钱地卖,我相信会有 人买,但是,国有资产会不会流失啊?几十万国企职工又怎么办?所以,在文山的新班子定 下来之前不要盲动,你们也来不及了嘛!”

  田封义仍做着升官的好梦,“于书记,我想让省委看看我……我的新思路!”

  于华北微笑着,拍了拍田封义的肩头,语重心长地道:“封义啊,你这同志可一定要沉 得住气啊,就算有再好的新思路,也得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嘛!”

  送走田封义后,于华北越想越觉得恶心,鬼使神差地给赵安邦打了个电话。

  赵安邦有些意外,在电话里打哈哈问:“华北同志,咋这时候想起我了?”

  于华北打趣道:“还说呢,你省长大人在宁川傍大款,开财富会议;我在文山访贫问苦 ,连市委大门都不敢走,触景生情嘛,怎么能不想到你呢?!”

  赵安邦忙道:“哎,哎,华北同志,那我就向你通报个情况:我在今天的会上号召了一 下,要会上的这些大款们到文山投资,狠狠为文山做了次广告!不过,广告效果不是太好啊 ,有些大款当场出了我的洋相,抱怨文山的投资环境太差!”

  于华北说:“这我正要说,改变文山的投资环境,首先要改变班子的面貌!就在刚才, 田封义跑到我住处来了,和我大谈了一通郑板桥的字画,很有水平哩!咱们通个气,你看这 位同志是不是可以考虑调到哪个文化单位去搞文化建设啊?”

  赵安邦心领神会,“好啊,我看可以安排到文化厅当个厅长啥的嘛!”

  于华北说:“一弘的意思啊,安排到省作家协会,估计要征求你意见的!”

  赵安邦那边愣都没打,立即回道:“我赞成,这也是人尽其才嘛!”

  双方啥都没明说,可该说透的却全都说透了,田封义的仕途完结了。这是没办法的事, 就算他不这么绝情,也阻止不了田封义的政治死亡,裴一弘、赵安邦都不可能让田封义这种 人去主持一个大市的工作。那么,该抛出来就得抛出来,这么做,他政治上就主动了,羽毛 会显得一片洁白。绝情是有那么一点,可也不算过分,田封义心里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,对 将来可能的背叛者来说,也算是杀鸡儆猴。再说,文山的面貌确实需要改变了,再这么落后 下去,他的脸面也没处摆!

  因此,这不是退守,而是进攻,用不多久,当钱惠人的难题摆在赵安邦面前时,赵安邦 也许就笑不出来了,也许到了那时候他们才会明白他今日这么做的深意。